▲苏丹首都喀土穆，快速支援部队（RSF）的士兵站在车上 图/视觉中国

苏丹内战已沦为一场被全球有意无意忽视的地狱级灾难——两个军事集团将国家主权撕扯为私利战场，而外部势力则通过武器输送和地缘博弈持续煽风点火。苏丹内战造成了超过全球其他地区总和的饥民人数，以及当前最大规模的流离失所，疫病肆虐、医疗崩溃，妇女儿童成为主要的受害者。但国际社会的反应却仍停留在谴责与磋商的口头阶段。有效的干预和足够的援助，目前看来依然遥遥无期。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陶短房

编辑 / 李屾淼 lishenmiao1989@126.com

冲突的来龙去脉

2003年，旷日持久的苏丹达尔富尔危机升级。当时，巴希尔政府调动以阿拉伯裔为主的政府军和亲政府民兵武装，进攻达尔富尔当地的黑人反政府武装。在漫长而残酷的达尔富尔内战中，布尔汉将军崛起成为政府军苏丹武装力量（SAF）的最高指挥官，而众多亲政府的阿拉伯裔民兵武装中势力最大的“金戈威德”（意即“骑马的魔鬼”)的首领达加洛，则以“赫梅蒂”（Hemeti）的化名成为名噪一时的强人。这两人在整个达尔富尔内战中紧密结盟，构成强大的政治存在，但也因在内战中被广泛指控“反人类”而声名狼藉。

▲苏丹快速支援部队(RSF)的指挥官达加洛(化名“赫梅蒂”) 图/视觉中国

由于“金戈威德”名声太臭，2013年被赫梅蒂改名“快速支援部队”（RSF）。2015年3月25日，沙特阿拉伯联合一众阿拉伯国家武装干涉也门内战，这场武装干涉因也门胡塞武装的顽强抵抗而演变为一场持久战，原本参与沙特一方干预的苏丹政府军因国力有限和事不关己，很快开始“打酱油”，但正愁没有“户口”和“饭票”的RSF却从中嗅到生存机会。

RSF不惜血本地为沙特一方提供兵源和战力，虽未能帮后者赢得战争，却成功搭上了沙特最亲密关系“小弟”——海湾富国阿联酋，后者又牵头让RSF向利比亚内战的一方、阿联酋暗中支持的哈夫塔尔元帅提供兵力和武器走私帮助。

在这两笔“血腥交易”中，RSF均发了横财，变得兵强马壮，赫梅蒂在苏丹政治舞台上的地位更加显赫。他们控制了苏丹西南部相当大的面积，并掌握了部分金矿，通过和阿联酋的金矿走私，他们变得更加财大气粗。

2017年，在巴希尔协调下，苏丹议会通过法律，将原本挂在苏丹国家情报安全局名下的RSF转隶SAF，并宣布其为“国家军事力量”，从而形成了一种双重军事结构——RSF拥有独立的指挥系统——这一漏洞后来加剧了其与军队之间关于合并提议的权力斗争。

由于巴希尔长期遭受国际制裁，并日渐丧失国民支持，2021年10月，SAF和RSF的掌控者布尔汉和赫梅蒂联手发动政变，推翻巴希尔政权。随后由布尔汉领导的临时政府“主权委员会”任命赫梅蒂为为副主席。双方达成一系列协议，包括在一定期限内让RSF并入SAF，并着手建立一个文官政府。

但两个军事强人和两股武装势力的野心膨胀，很快导致双方矛盾激化，布尔汉力主迅速将各部队整合到陆军指挥之下，担心丧失自主权的赫梅蒂则持反对意见，双方最终撕破脸皮。

2023年3月底，布尔汉试图将RSF拆散分配至全国各地的兵营，赫梅蒂认为此举意在“削藩”，于4月15日宣布拒绝接受安排，双方相互指责对方“先开了第一枪”，新一轮的苏丹内战由此爆发。

最初，RSF攻势猛烈，首都喀土穆岌岌可危。但布尔汉领导的SAF在埃及等邻国的支持下逐渐稳住阵脚。2023年年底，SAF收复大量领土。2025年3月，SAF基本击退了在喀土穆及周边的RSF武装，并逐渐控制了苏丹东部和东南部大部分地盘。

不甘心受挫的RSF随即对SAF大本营所在地——苏丹最大港口苏丹港——发动无差别的无人机大规模袭击，并转变战术，暂时避免远征喀土穆等SAF势力巩固的地区，变外线作战为内线作战，集中力量拔除孤悬本方地盘内部，以及附近的达尔富尔和科尔多凡地区内残存的SAF据点。

在达尔富尔，最后一座由SAF控制的主要城市法希尔已被RSF长围久困，仰赖唯一的国际机场输血，勉力维持了18个月之久。2025年4月，法希尔最后的陆上出口——国际人道通道的枢纽扎姆扎姆难民营被RSF占领，后者随即发动对法希尔的围困战，城中150万以上人口开始陷入饥荒。最终，RSF武装于10月26日攻陷该城。

破城后，RSF被指控出于种族动机，杀害了数百名手无寸铁的平民。该组织还被指控追捕特定人员，拘留平民，并在收到赎金后才释放他们——这一模式与RSF占领其他主要城市后所采取的手段一致。

对此，耶鲁大学人道主义研究实验室在2025年10月28日发表的报告中指出，RSF“似乎正在有系统地、蓄意地通过强迫流离失所和直接处决的方式，对富尔族、扎加瓦族和贝尔蒂族等非阿拉伯土著社区进行种族清洗”。联合国方面也表示，有视频和目击者证词显示，当地存在着平民和无武装人员被RSF武装分子枪杀的有力证据。

非政府机构“综合粮食安全阶段网络”，RSF正试图夺取另一座被长围久困的SAF据点——南科尔多凡省的卡杜格利，人道危机的范围和严重程度正趋于失控。联合国专门机构国际移民组织称，自10月26日法希尔陷落至31日，从北科尔多凡省五个地区逃离的难民总数高达36825人。

▲2025年11月3日，苏丹达尔富尔地区，在法希尔被快速支援部队（RSF）攻陷后，流离失所的人们在塔维拉西南边缘搭建起临时住所 图/视觉中国

严重人道危机

新一轮苏丹内战已持续两年多，令这个本就贫困且长期饱受战乱困扰的国家雪上加霜，陷入混乱。

国际救援委员会的数据称，自2023年4月以来，苏丹已有超过1200万人流离失所，其中包括近400万人——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逃往邻国，另有逾700万人在苏丹国内流离失所，难以获得清洁的水、食物、医疗保健和基本生存用品。

联合国口径的统计称，内战已导致超过4万人丧生，但一些援助组织表示，实际死亡人数可能远高于此。

暴力冲突严重阻碍了人道主义援助人员向最需要的地方运送粮食。食品价格飙升和粮食供应崩溃导致许多家庭忍饥挨饿。2024年12月至2025年5月，苏丹超过2400万人面临严重的粮食不安全问题。超过63.5万人正遭受饥荒，死亡风险显著增加。严重的粮食短缺也使人们因缺乏必需的营养素而更容易患病和感染。

战争摧毁了该国的公共基础设施，包括医疗卫生系统。苏丹超过70%的医院被毁，导致数百万人无法获得基本的医疗服务，疾病暴发也随之而来。由于医疗资源严重匮乏，霍乱疫情在苏丹蔓延，已造成超过12万例确诊病例和三千多人死亡。

苏丹持续不断的危机对妇女和女童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关键医疗服务的崩溃使准妈妈们在未来几个月内面临生命危险，因为她们几乎无法获得必要的生殖保健服务。此外，基于性别的暴力事件日益增多。

对此，国际救援委员会驻苏丹国家主任优素福认为“这场危机完全是人为造成的，持续不断的冲突摧毁了人们的生计，导致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并阻碍了拯救生命的援助物资送达那些急需帮助的人手中”，“苏丹遭受饥荒的人口，比世界其他地区的总和还要多。”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主席斯波利亚里奇11月3日表示，苏丹局势“十分可怕”，达尔富尔正在重演历史。他说，红十字国际委员会驻塔维拉的工作人员称，逃离家园的人们“有时会因精疲力竭或伤势过重而倒下甚至死亡”，这种情况“完全超出了我们所能接受的范围”。

联合国估计，上周法希尔陷落后，有25万人被困城内。但数万人的命运仍然不明，有报道称，许多人仍然被困、藏匿或被关押在城郊地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驻苏丹负责人耶特刚从达尔富尔返回，他表示，那些成功逃离该城的人们的处境，以及他们所经历的种种暴行，是他三十多年来在战区工作所见所闻中最惨烈的，“这里的人们无法获得包括基本营养在内的基本服务，医疗服务极其匮乏，抗生素根本运不进来。他们从法希尔城出来，身上都带着战争的后遗症。”

▲2025年8月11日，苏丹达尔富尔地区，人们在法希尔市等待领取救济餐食 图/视觉中国

国际社会的作为和不作为

许多观察家指出，交战双方，尤其政府军一方，表现出不愿停火的意愿。而迄今国际社会的干预几乎都是在隔靴搔痒，空喊“战争和人道灾难必须立即停止”的隔岸观火者无意直接干预。相反，暗中为交战双方提供的军需物资，却源源不断地输入。

2025年11月2日，苏丹驻埃及大使阿达维在埃及首都开罗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苏丹政府呼吁国际社会立即采取有效行动，而不是仅仅发表谴责声明。”他敦促世界各国将RSF认定为“恐怖组织”，并谴责RSF“犯下构成种族灭绝的大屠杀”，同时指控阿联酉对RSF提供军援。他表示，苏丹将不会参加由埃及、沙特阿拉伯、美国和阿联酋领导的，旨在结束冲突的谈判，因为“我们不认为他们（阿联酋）是调解人，也不认为他们是这个问题上可靠的人。”

但阿联酋对指控矢口否认。在巴林首都麦纳麦举行的一次论坛上，阿联酋政府顾问加尔加什表示，阿联酋希望帮助结束战争，并承认地区和国际大国本可以采取更多措施来防止苏丹冲突。“我们都犯了错误，那就是今天发动内战的那两位将军推翻了文官政府。现在回想起来，我认为那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2025年7月14日，苏丹首都喀土穆，市中心的政府部门、国家机构以及主要企业在武装冲突中遭到严重破坏 图/视觉中国

然而，2025年4月，一份联合国专家报告发现，有“多架”来自阿联酋的运输机飞往乍得境内的基地，这些运输机显然有意躲避侦察。此前，联合国一直在监测从乍得边境向达尔富尔走私武器的活动。

2025年早些时候，苏丹局势终于开始引起更广泛的国际社会关注。当时，在伦敦召开的一次会议汇集了17个国家以及欧盟和非洲联盟，共同探讨苏丹冲突。会议期间，各方做出了一些新的援助承诺，会议也被誉为旨在就前进方向达成新的共识。

11月3日，国际刑事法院表示，对法希尔报告的有关大规模杀戮、强奸和其他据称发生的犯罪行为“深感震惊和极其关切”。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办公室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在正在进行的调查中，本办公室正在就（法希尔）涉嫌犯罪采取立即措施，以保存和收集相关证据，供将来起诉时使用”，并认为“这些暴行是自2023年4月以来席卷整个达尔富尔地区的更广泛暴力模式的一部分，如果这些行为属实，则可能构成《罗马规约》规定的战争罪和危害人类罪”。

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11月3日敦促穆斯林世界结束苏丹的暴力冲突。他在伊斯坦布尔举行的伊斯兰合作组织会议上对与会代表说：“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无法接受最近在法希尔发生的针对平民的大屠杀。我们不能保持沉默。”

然而，相较于国际社会的呼吁，他们的“不作为”备受诟病。

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表示，与世界其他地区的危机相比，国际社会对苏丹冲突以及非洲其他近期冲突的关注度较低。国际危机组织智库称结束战争的外交努力“乏善可陈”，而大赦国际则称世界的反应“严重不足”。

此前，苏丹政府曾向国际法院提起诉讼，控告阿联酋通过资助和武装RSF参与了种族灭绝，但国际法院以“对此案无管辖权”为由拒绝受理。

一些观察家指出，美国政府大幅削减国际人道援助的结果同样令苏丹人道危机雪上加霜。

许多在当地苦苦支撑的援助组织表示，尽管邻国——例如乍得和南苏丹——接纳了逃离冲突的苏丹难民，但它们缺乏资源来满足那些难民的迫切需求。与此同时，美国削减援助加剧了危机，迫使一些组织缩减对难民的基本服务。

随着法希尔的陷落，RSF目前控制着苏丹西部和中部的大片地区，包括达尔富尔地区五个省（法希尔、尼亚拉、杰奈纳、扎林盖和埃德代因）的省会。

接下来，战事的焦点将是北科尔多凡省首府埃尔奥贝德，该地是连接达尔富尔和喀土穆的重要后勤和指挥中心，并拥有政府军所控制的、距前线最近的机场，一旦易手，危机将进一步扩大。

即便有国际势力愿意直接进行干预，交战双方也未必乐于接受，毕竟，巴希尔之所以倒台，很大程度上就是长期遭受“国际干预”的结果。对于两个更擅长破坏而非建设的军事强人而言，持续的战乱更能确保他们地位的稳固。

国际救援委员会在11月1日的报告中指出，苏丹目前是世界上有记录以来规模最大、蔓延速度最快的人道主义危机。如今，两年多的战争使情况急剧恶化，3040万人——超过苏丹人口的一半——需要人道主义援助。然而，“外部势力非但没有推进外交斡旋，反而通过向其盟友输送武器来加剧冲突。SAF和RSF的领导人似乎认为，持续的战斗最符合他们的利益，这将使苏丹走向灾难性的人道主义崩溃”。

▲2025年3月26日，苏丹首都喀土穆，苏丹武装力量(SAF)的最高指挥官布尔汉（中）抵达新近收复的共和国宫，受到驻军的欢迎 图/视觉中国